凡煙小說

第71章 慶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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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敬真是有意不理會後邊跟著的那條影子。說了多少次不要隨意上蔚州大營來,那巫神就是不聽,還愛來就來,想走便走,願意糾纏了就一味死纏,你說怕人撞見,他說撞見了正好,不用費心思瞞著了,敞在光天化日之下,旁人願意如何想就如何想,不需理會。他是脫離塵俗的巫神,當然可以不用理會旁人的指指戳戳。可他呢,活在人間煙火當中,為了天下太平萬物安寧不惜死力,盡力奔走,怎麽就不用理會旁人的所思所想?

這回也是,說好了過兩日是那巫神生辰,他把休沐時間往後調一調,專登去尋他,為他燒一碗長壽面,算是報親恩吧,他就不要再過來了,蔚州大營這麽多雙眼睛盯著,不好看。

燒壽面是何敬真左思右想想了好久才定下的,不是一拍腦門子的主意,因他倆都無父無母,無有親族,幹幹凈凈的光身人,逢到生辰再沒人給燒碗面,多異類,都不似這世上的人了。

巫神聽他說要自發尋上門,還要特地燒壽面,用心足夠良苦,就點點頭表示答應,點頭該是願意了吧?然而動作上的答應蠻好,轉過一天他又來了!難道近來闊地千裏的西南無事可理了麽?!這樣一趟趟往他這兒跑,就不怕那些伏於暗處的餘孽們造孽?

答應了又不作數,何敬真就惱火了,任那巫神綴在後邊,就是不理他。

巫神從岷江口直跟過來,跟了一路,惹得他性起了,竟然用月色做掩護,尋一處拐角淩空撲下,直降馬背,唬了何敬真一個大跳。幸好他事先讓那幾十隨從走前邊,他自己緩轡而行,不然這一撲不知要惹出多少事來!

驚嚇加上氣悶,更懶怠理他了。他們這樣默默無語共乘一騎,從瑤山慢慢遛回來,到了營門口,他說話了,要麽你下去,過兩天我去燒面給你吃,要麽你呆著不動,後天我不去了。

巫神坐在他身後,體溫烘著他後背,火燙的,從後背一直烘到心裏。

說不清從幾時開始,兩人的關系又變了一層味道,他對那巫神漸漸硬不起心腸。往日若是起了爭執,巫神總愛以蠻力壓服,自留陽之圍以後,一旦有了爭執的苗頭,那巫神便住嘴,用“哀大莫過於心死”的目光看著他,那目光寒烈,卻是帶餘溫的,存心讓他看明白他對他容忍的界限一寬再寬,一退再退,淪喪得幾近伏地乞憐了,還要如何?要他命麽?

對上這樣冷熱交雜的目光,再多的言語也是枉然。何敬真說的這番話其實很像兒戲,等於是拿一顆糖誘哄一個饞糖饞了好久的小屁孩——喏,看好咯,我這兒有顆糖,你乖乖聽話就給吃,不聽話不給吃哦。

可這位是小屁孩麽?他願意讓你吊著的時候,你可以吊著。他願意縱容你使性的時候,你可以使性。一旦他不願了,誰又能攔著他?

何敬真也知道自己說出的話有多兒戲,本不指望他聽入耳的,不想他卻退走了,順他的心隱到暗處去,不為難他。

好,巫神勉強守諾了,他也就該一般樣的說話算話。

十一月十三那天,何敬真提前和楊鎮交接好,請了事假,出門去了。先去市集稱了幾斤麥子粉,買了幾個雞蛋,又買了幾根蔥蒜芫荽做配料,簡簡單單,就是做壽面的材料。買完朝十官子巷走,曲裏拐彎的走了好久,走到一處小院落,舉手敲門,剛敲了一下,門就迫不及待地開了。巫神迎出來,自然而然將他手上的面粉雞蛋蔥蒜芫荽接過去,笑問:來啦?

一處小小院落,一個等著他的人,一袋子面粉、幾個蛋、幾根蔥蒜芫荽,不知怎麽的就家常起來。

何敬真進門,燒火,和面,等那一碗壽面燒好,半個時辰過去了。端進正屋,擺好碗筷,看那巫神吃。還是照西南的舊俗,吃面之前說些吉祥話,祝壽星佬福壽綿長,一生順遂。巫神拉他一旁坐下,另取一只碗把面攤過去一半,說,來,一道吃,要綿長一同綿長,要順遂一起順遂。話裏是有話的:我的順遂仍舊系於你身,你若願一直這樣過下去,那也挺好。就是不知道還有沒有以後……

何敬真聽他說的哀婉,心裏針刺一般鈍鈍一痛,痛好久平不下去,又給不了他要的然諾,只能這麽掛著,看他哀婉,看他那份無處投奔的牽念一天天舊下去、釅下去,濃得發苦,卻自始至終不得解脫。如鯁在喉。如芒在背。

又是一個僵局。每回只要一談及日後,談及日後兩人之間那一團亂麻的關系是死是生,總要走進死胡同裏。

兩人默然吃面,吃完了也就了了一樁事了。

何敬真收拾好碗筷就要走,巫神攔下他,“不多留一會兒麽?”

“……不了,軍伍事多,今日只請得半天事假……”

明顯是躲人的借口。多呆一會兒都不願,在怕什麽呢?

巫神黯然。

何敬真說完就走,從巫神身邊繞過去,像繞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陷阱。他衣角從巫神跟前拂過,最後關頭,巫神一手把它逮牢,順勢一帶,把他帶倒,帶到懷裏,緊緊禁住。

蓬勃旺盛的體熱從背後襲來,何敬真鈍痛的心猛地抽緊,他掙紮一陣,出脫不得,心裏明白到了該他“怒放”的時候了,不然那債主不甘願讓他走。略一猶豫,掉轉身把自己埋進那副腔膛中,一雙手也環上巫神腰身——遲早要來的,早完早好。

那巫神好比水流,他好比水底的一株青荇。水流時急時緩,青荇便也蜿蜒婉轉,順水漂流,載浮載沈。兩具軀殼是舊識了,老相好,知根知底,知冷知熱,知疼知癢,不論如何都能恰到好處的搔到讓人欲罷不能的那一點,糾纏到底,半日的事假不得不變作一日。直至日暮時分,何敬真才從十官子巷出來,那巫神一直送到巷口。臨別之前,借著餘韻,他開口詐了他一回。他說:要不……還是把那情蠱解了吧……

我現在都對你“怒放”了,要情蠱還有什麽用?同生共死麽?還是不要了吧,我會好好活著,你也要好好的。

不解!

巫神應得幹脆,還有些惡狠狠的。情感上的不足,就要靠蠱來維系。怒放了又如何,一天不得你一句準話,一天不能解開這羈絆。

何敬真見詐不動他,橫下一條心攤牌,他用苗話問他:“情蠱發作起來不知時日,著實難受,你舍得讓我受那份罪?……”

說完才知道自己無意間撒嬌使媚了,耳根發燒,慢慢燒到雙頰,鬧成大紅臉之前他就落跑了,把那巫神撇在巷口,獨自慢慢思量,居然品出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味道,半生不熟的,似乎是“小情人”之間鬧別扭時的微酸,酸後還有餘甘,足夠往後多年回味的。他見心頭肉耳根紅紅的一頭紮進市集人海裏,忍不住微微笑了,難得促狹一回:“不怕,‘解藥’幾時都等著你!”。

也不知人家聽沒聽見。

何敬真剛進蔚州大營,迎上來兩個人,一個楊鎮,一個元烈。楊將軍哈哈笑著過來打趣:怎麽?會相好的去啦?不是說就請半日事假的麽?怎麽一走一整天?

被打趣的那個剛剛害完臊,他這麽一說,又引起來了,二十幾年來難得臉紅幾回的人,今天連著臉紅了兩回。

楊將軍見了心裏的小鑼鼓“當當當”急敲——咋?難不成還真有相好的?那可壞菜了!皇帝要知道這寶貝蛋私底下搭上了別個,那、那、那後邊要怎麽收拾那“別個”?不過,這話又說回來了,這位對皇帝的心思三不知,就算知道了估計也懸,旱路麽,不是人人願意走的呀!而且依著皇帝那霸道的脾性,絕不可能是在下邊的那個……

楊將軍某些時候的某些心思壓根不像個武將,倒像某街某巷抓一把瓜子從街頭嗑到巷尾,開口就是:“哎!你們知道麽?那誰誰家呀……”,這樣式的“事兒媽”。他笑何敬真是“事兒爹”,他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,這就叫“物以類聚人以群分”,一模樣的湊在了一塊兒,龜笑鱉沒尾巴。

“咳,我說笑的,那啥,這幾日蜀羌軍又在邊地挑事端,明日要到牧隆軍寨問問情形,你那邊咋樣?”一轉眼楊將軍又正經了,回到了邊事上,一臉的凝重。

何敬真想了一下,回說要把新征的親兵一同帶上。

楊將軍說,也好,兵將之間的默契最終是從戰場上練出來的,早一日見識軍旅行徑,就能早一日磨合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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